学而思15年:野蛮生长的补习班与中国家长焦虑症

2018-09-11 15:53:39 编辑:1107152099 来源: 浏览量:275我要评论

摘要:“学习改变命运”是学而思的第一句价值口号,也是深深烙在中国家长心中一段“咒语”。

2018年7月底,上海学而思托升小评测班。


最小的孩子只有两岁多,最大的也仅四岁多。评测成绩出来后,当天建的临时家长群里,家长不自觉地开始比拼、取经、抢报课程。他们的孩子,似乎已经站到了一个征途的起点。家长等待学而思放榜时,焦虑如高考。


2003年成立的学而思,以奥数培训起家,并拓展到英语、语文以及线上教育等项目,将中小学应试教育培训做到极致。2010年10月,正式登陆美国纽交所挂牌交易,成为继新东方后,国内第二家在美国上市的教育培训机构。


仿佛一夜间,学而思风靡了全中国。每周末奔波在学而思等各类机构之间,或者放弃学校部分课程、转投学而思,已经是很多年轻爸妈的标配。并且这种现象已经蔓延到学前班。


然而,并不是学而思造成了这种现象。


学习改变命运,太多年来,人的前途依旧和学历、教育背景等关系密切,教育依旧是阶层跨越的唯一可控途径。从零开始到今天的教育巨无霸,学而思这15年的江湖,恰是一场中国社会跨越阶层的持久战。


两岁多开始的“战争”



“学习改变命运”是学而思的第一句价值口号,也是深深烙在中国家长心中一段“咒语”。


李浩14岁的女儿,今年已被美国新英格兰地区一所著名的私立寄宿高中录取,是中国400多名报考学生中录取的4名之一,并且是其中唯一一名直接“八升九”的学生。


他和妻子曾带孩子上了两年学而思,出发点和大多数受访家长类似,为了升学考试。后来,孩子成功进入了上海星河湾初中部。两年里,除了每周末上一两次学而思,他的女儿还有绘画、舞蹈、运动等课程,“假设周末两天白天总共24小时,最近几年我们大概每周末有20小时花在路上、上课和做作业。”


这在受访的家庭中并不罕见,尤其那些放弃部分传统教育,对学而思等课外机构依赖较强的家庭,多半是父母一方全职带娃,而这背后没有殷实的家底难以维系。


名校家长孙雯雯,儿子一年级时辞职在家,平常带娃全世界各地参加冰球训练和比赛,一般法定节日前后几天和每个月一个周五会向学校请假,去上学而思尖子班的课程,在某种程度上“靠学而思过活”,这种状态从学前班就开始。


“快乐教育我是不信的,自觉自愿给娃选择了hard 模式,一边参加校外竞赛,一边准备校内考试”二年级学生妈妈猴子妈说,面对竞争只能撸起袖子向前冲。


这永不停歇的社会竞争时刻在提醒着家长们,尤其是那些中产阶层,养个娃不容易,想好好养个娃更不容易,如果想娃有点过人之处,就更是难上加难。


一路狂奔的十五年


仅仅15年,学而思从零成长为行业巨无霸。


2001年,80年出生的张邦鑫从四川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本科毕业。2002年,他考入北大开始生命科学硕博连读,第一年做的七份兼职中有三份是家教,两份是带辅导班。


张邦鑫将一位数学成绩中上的6年级小学生,提高至连续3次取得100分的好成绩。在孩子家长的口碑相传下,更多家长找上了他。这成为了他创业的起点。2003年,张与同学合伙创办奥数网,同时在线下开数学小班授课。这便是学而思的前身。


2004年,在他那里培训的学生中有42人考取了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实验班。他的小学奥数培训生意逐渐做大,2005年时营收就突破千万元。同一年,张邦鑫将辅导机构正式更名为学而思,专门从事中小学课外辅导培训。


2009年,学而思获得老虎基金和KTB共计4000万美元融资。准备好这一步后,2010年10月,学而思正式登陆美国纽交所挂牌交易,成为继新东方后,国内第二家在美国上市的教育培训机构。彼时,30岁的张邦鑫也成为美国纽交所最年轻的敲钟人。


时势造人,张邦鑫遇上了好时候。2011年“减负提质”被写进国家政府工作报告,各地公立学校紧跟中央政策导向,教育课业逐渐减少、教学内容越来越简单。而另一边,由于优质教育资源不足,各地的升学考试难度却不断提高,并且自主招生的比例越来越高。


两者的不匹配,给学而思带来了巨大的市场空间。自挂牌上市以来,学而思股价一路飙升,每股的价格曾在2017年8月一度涨至174美元。集团创始人张邦鑫在2017年福布斯富人榜上更是以144亿人民币成为中国教育行业首富。


从创办之初一直到2013年,学而思的价值口号都是“学习改变命运”。那个年代正是唯分数论的应试教育年代,这样的口号符合当时社会的需求。之后的十年内,学而思的业务不断拓展,逐步推出了英语、语文以及线上教育等项目。


到了2013年,其原有品牌定位已经无法覆盖所有的产品和服务。学而思宣布将集团名称更改为“好未来”,并将“学而思”这个名字留给培优事业部。


如今,学而思已成为教育界的巨无霸,在43个城市开设了300多个教学中心,线下学生超过了100万,线上注册学员接近2000万,共有员工17000余名。好未来集团近五年的营收增长更是迅猛,尤其近两年,增幅更是超六成。



为了摆脱人们心中对其固有的应试教育的印象,好未来近些年开始拓宽素质教育版图。投资了投资STEAM教育品牌摩比、宝宝树、Minerva大学、果壳网、宝宝巴士、“知识分子”等企业平台。


今年上半年,学而思宣布小学数学升级,在课程大纲、授课形式、评价标准等方面进行调整。与此同时,“主打产品”奥数班不再作为业务重点,并且内部也都闭口不提“奥数”这两个字。这是继大语文、学而思英语“未来系列”等科目之后,数学科目的“素质化升级改造”。


如此大范围素质化的升级,不但有自身主动转型的动力,也有中国家长观念的转化、政策方面的监管加强等外在压力。


重回狼性机制下


在课外培训的诸多项目中,一个被广泛验证的真理是,好的师资是生存的命脉。因为好的师资才能带来更多的解题方法,更灵活的解题思路,能快速提高学生的成绩。


名校出身的张邦鑫也一直强调师资的重要性。除了他自己是北大博士毕业,机构目前3000多名教师中,有10%左右的北大清华学生,以及70%左右的985和211院校学生。选拔过程设置了笔试、复试、训练、试讲等九个环节,考察时间长达半年之久,且最终录取率不超过4%。


上海学而思的一名老师蔡清宁也曾经历了这样残酷的过程,“先笔试后面试,淘汰一批,面试通过顺利进入培训的人,在培训结束后还要经历一轮考核,这一轮的淘汰率至少有三四成。”


正式录用后,还要面对家长的旁听和可随时退课的压力,“要是早下课5分钟,或者讲课时稍有差错,家长可能就会去投诉。”蔡清宁进学而思两三年,也被投诉过,这几乎无法避免,但如果投诉情况严重,老师随时有可能被开除。


应届生老师一般能拿到10多万的年收入,能力强又能拼的名师,甚至能达到百万级别的年收入。高薪养名师,这样的待遇在市场上非常有竞争力。但是在需求快速增长的情况下,优秀师资不足正成为学而思的一大难点。


曾有分析指出,学而思老师就像流水线上下来的产品一样。他们要做的是集体备课与统一教材,按照教学套路去快速并高效地提升学生的成绩。因而,内部的老师不少都是非师范类或教育类专业毕业。


按照官方的说话,学而思的教学体系是中央教研和一线教学的结合,教研团队不需要参与一线授课,只需要总结解题方法,搜集各地考试题用于编撰教材,设计课程,并培训教师。而一线教师只要按照教材规范授课,同时具备解题和答疑的能力。其教研团队拥有产品、技术、研发人员约1500人。


这种方式,一方面保证了老师的教学水平可控,另一方面也避免了名师脱离机构单干带给机构的损失。


一种传统学校曾普遍采用、如今已取谛的方法在学而思运用得炉火纯青。入学初根据孩子的测评成绩,会分为启航、提高、尖子、超常预备、超常、超常集训队等,而学前班主要分为启航、勤思、敏学、创新、兴趣等。家长需根据孩子的评测结果报对应的班级,不能跳级。


学生和家长都更希望和尖子生同班,分班制度很好的满足了他们这一心理,刺激了他们的竞争意识和主动进步,并进而提高续班率。类似这样的多样化学习服务,在家长心中,已然胜出整齐划一的公立学校。


相比之下,学而思班级的师资配备上并没有明显不同。学前班通常是10个孩子,配备一名主讲老师加一名辅助老师,中小学的班级一般都在二三十人,最顶级的数学班在10人左右,均对应一名老师。


跨越阶层的唯一可控途径


在学而思家长天团中,争议一直不小。有些认为,学而思只是在制造焦虑、贩卖焦虑,甚至被描述成应试的机器、扼杀素质教育的“杀手”。也有很多认为,一直以来真正让家长焦虑的并不是学而思,它的存在只是为家长的焦虑提供了一个出口。


退一万步说,学而思是一个商业机构,不应该承担教育部、学校或家长的责任。


虽然教育部门在严格管控“学而思们”,但很多知名的学校不仅鼓励学生去上学而思,还把选拔尖子生和在这些机构的表现挂钩起来。优质教育资源的稀缺在全国都一直是常态,尤其全面“二孩”政策放开后,问题更是突出。为了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,那些经济实力尚可的中产阶级,勒紧裤腰带都要把孩子送去课外培训。


“减负”的结果,最终是给家庭加压。根据家长帮发布的《2016中国家庭教育消费者图谱》,38.6%的家庭每年家庭教育产品支出大于6000元,其中一线城市有32.8%的家庭平均月教育产品支出大于1000元。


这场“比拼大战”的最后,还是要落到金钱上面。家长孙雯雯列出的儿子一周的培训课花费是:学而思语文300元、爱智康数学731元、爱智康英语731元、冰球1400元、书法200元、钢琴350元、游泳220元。算下来,一个月将近16000元,一年光课外辅导费将近20万元。


“这还没算每天120公里来回上课外班的油费,两部车每周也得有700元。所幸公立学校学费较省,但暑假隔一年得出国一次,北美一次就得10万,亚洲也得三五万,一年花在孩子身上的费用至少也得30万。”孙雯雯说,这样的花费在她的圈子里,只能算是中等偏少的。


而李浩算的账中,结果与孙雯雯相差不大。他给女儿每年课外辅导费大致是6-10万,而星河湾一年的学费约有10-14万,学校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费用,如果加上游学一趟至少5-6万,再加生活费,一年也得30万左右。


这样的费用,对中等收入的白领家庭,除非有家底,否则压力已经不小。如果按照北上广深地区的平均收入,对众多的普通家庭来说,这根本不可能做到。


一般来说,学而思之类培训机构的价格都是一节课两三百,如果每周上六节课,大致每月五六千。再加上公立学校或价格较低的私立学校几万的学费,一年花在孩子身上的费用大致能控制在十几万。


可见,在中产阶级内部,差距已经有明显的拉开。


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有个观点,学校是统治阶级文化再生产的场所。“素质教育”下,上层社会不仅能够提供足够的知识、阅历和生活经验,更能提供一种习性,使得孩子能够获取一种上层社会的生活方式和品味,同时保证其社交关系。


学而思崛起的这几年,正好是中国中产阶级形成的时候,也是社会阶层分化也越来越明显的时候,“我小时候,通过努力可以超越同班的县长儿子,而放到现在,我们俩根本不可能在同一个班。”张世匡说。


学而思之类的培训机构,是加速阶层跨越的重要途径。有报告指出,到2020年,中国教育产业的总体规模将达到3万亿元,包括早教、K12培训以及职业教育培训,都将成为未来的主要增长点。


在阶层相对固化的发达国家,教育机构的培训费用和私立学校的学费已经屏蔽掉了大多数的家庭,那些国家的精英圈“鸡血”程度不比中国弱。这套逻辑同样适用于国内,从小镇乡村一路打拼到一线城市的家长,除非已经挣得雄厚资产,否则,知识是第二代保持阶层的最直接路径,甚至是唯一的。


(文中家长李浩、孙雯雯、蔡清宁、张世匡均为化名)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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