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曲极简史: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

2019-06-10 11:49:22 编辑:1107152099 来源: 浏览量:154我要评论

摘要:比起全唐诗、全宋词来,全元曲可是够客气的,《全元散曲》也就收了——嗯,总共三千八百五十三篇……这你还觉得吃不消?好吧,那就给它极简成……16首吧!

比起全唐诗、全宋词来,全元曲可是够客气的,《全元散曲》也就收了——嗯,总共三千八百五十三篇……一天读个一篇的话,读个十年也就差不多了吧。


这你还觉得吃不消?


好吧,那就给它极简成……16首吧!



就如同宋词不是从公元960年开始的,元曲也不是从公元1271年开始的。至少在宋仁宗末年,就出现了萌芽期的“叫果子”“货郎歌”,当然文学意义上的元曲,还要晚些开始。


它开始于金词。


开始于一个你们都知道的人——


写“问世间,情为何物”的元好问。


元好问是变金词为散曲的第一人。


元好问


公元1190年,元好问出生。他七岁能诗,被称为"神童" 。二十八岁,写出《论诗三十首》。二十九岁,礼部尚书赵秉文看过元好问的《元鲁县琴台》诗后,惊为天人:”杜甫以后,还没有人写得这样好!“——于是“元才子”一下子红了。


元好问豪迈地收下了所有的赞美。


他内心里觉得他是可以和苏轼、辛弃疾比肩的,当他的友人问他:“宋词要数苏东坡第一,以后便算辛稼轩,你自认为比秦、晁、晏、贺如何呢?”


元好问的反应很有趣——大笑,拍着友人的背说:“那知许事,且啖蛤蜊。”


你是不是恍惚看到了一点东坡先生的影子?


元好问生于金国官宦之家,少年博通经史,青年沉浮仕途,中年遭遇亡国之祸,一生的起落之间,性情仿佛苏东坡,深沉不减辛稼轩,元曲在他手上草创而成,实是意料中事。


公元1231年,元好问写成他的第一首散曲《三奠子》。


但他最有名的散曲,当然是万人传诵的《骤雨打新荷》。


骤雨打新荷

元好问


绿叶阴浓,遍池亭水阁,偏趁凉多。

海榴初绽,朵朵簇红罗。

老燕携雏弄语,有高柳鸣蝉相和。

骤雨过,珍珠乱撒,打遍新荷。

人生百年有几,念良辰美景,休放虚过。

穷通前定,何用苦张罗。

命友邀宾玩赏,对芳樽浅酌低歌。

且酩酊,任他两轮日月,来往如梭。


听起来是不是,蛮像词的?


……这其中缘故,且听道来。


《三奠子》和《骤雨打新荷》都是自度散曲。起初,文人的自度散曲本质就是词,写法也是词,不同于宋词的是它的曲调,配的是北曲的宫调。所以散曲也称为北曲。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里说:


自宋赵彦肃以句字配协律吕,遂有曲谱。至元代,如《骤雨打新荷》之类,则愈出愈新。


隐隐地也指出《骤雨打新荷》是元散曲的开山之曲。


《骤雨打新荷》原名《小圣乐》,问世以后,“名姬多歌之”。因为里面“骤雨过,珍珠乱撒,打遍新荷”的句子太好听了,人们多称之为《骤雨打新荷》,原名反而埋没了。


元好问留下散曲十四首。比起他的诗来,想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——身为金元第一诗人,元好问一生留下1388首诗(据说他写了5000多首),其中尤以丧乱诗闻名。


他是金国人。金人在靖康二年亡了北宋,然而自己也没有逃过亡国的命运。


公元1233年。南宋、蒙古、金三国鼎立的局面轰然瓦解。就在南宋的理宗日夕亲政、励精图治、决心打过淮河去的那一年,蒙古兵攻破金国汴京城。元好问抱着同是神童的白朴辗转于兵乱中。


白朴


白朴那年也是七岁。


白朴的父亲白华与元好问父子是世交,元好问曾经说“元白通家旧”,他又特别器重白朴,赞他“诸郎独汝贤”。


城破的时候,白华不在城中——蒙古兵攻城的前一年,白华将家小留在汴京城中,只身随金哀宗渡河北上。


一城大乱中,白朴一家走失,幸好元好问尚在城中,把白朴姐弟收留起来,竭力安顿。其时瘟疫蔓延,白朴不幸染了瘟疫,元好问昼夜将他抱在怀里,到了第六天,小白朴竟然奇迹般地出汗而愈。


五年后,元好问访到在真定落脚的白华,将白朴姐弟送还。白华喜不自胜,感慨“灯前儿女,飘荡喜生还”。


然而这段飘荡的生涯从此在白朴心里烙下了痕迹。成年以后,他仍然走不出亡国奔命的幼年阴影。


三十六岁那年,他在多次拒绝师友的荐举后,自觉不便在真定久留,便弃家南游,表示与元朝廷永无缘份。


从此到死,除了短暂地回过几次真定,白朴几乎都在四处漫游。他风尘仆仆地到过汉口,到过巴陵,到过淮扬……仿佛尘世的风景,能抹去他的哀伤。


天净沙 冬

白朴


一声画角谯门,半庭新月黄昏,雪里山前水滨。

竹篱茅舍,淡烟衰草孤村。


亡国才子他乡老。一直到八十多岁,还有人在扬州见过他。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。


在漫游中,白朴写完了《唐明皇秋夜梧桐雨》《董秀英花月东墙记》《裴少俊墙头马上》诸本杂剧,与关汉卿、马致远、郑光祖并列为元杂剧四大家。


白朴和关汉卿都是金的遗民。白朴定居真定以后不久,关汉卿也暂时隐居于真定附近的古祁州伍仁村。但关汉卿天性不甘寂寞,终老于乡村不是他的风格。


公元1235年,元太宗窝阔台在燕京置版籍,核定人口。


公元1238年,燕京建书院。


公元1241年,燕京设断事官,建燕京行中书省。


这个离真定不远的金国故都,正在蓬蓬勃勃地重建繁华,也正在诱惑着关汉卿前去投奔。


关汉卿


关汉卿曾是金国太医院尹。金亡以后,关氏一家可能都在安国县伍仁村安身,如今伍仁村镇周围仍有关氏祖父、叔父的事迹流传,或者伍仁村就是关氏祖居也有可能。


伍仁村是否盛产伍仁月饼我们不晓得,但是安国县盛产药材是出了名的,也是药材集散地,历代太医院都赖此地进贡药材,也许是关汉卿当药官的时候常来这里,也许是关家与皇家的医疗医药本来就颇有渊源——它安置了亡国遗民关汉卿的身,却拘不住他那颗活蹦乱跳的心。


至少在燕京重新繁华以后,关汉卿就迁居过去了——何等如鱼得水!


四块玉 闲适

关汉卿


适意行,安心坐,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,困来时就向莎茵卧。

日月长,天地阔,闲快活!

旧酒投,新醅泼,老瓦盆边笑呵呵,共山僧野叟闲吟和。

他出一对鸡,我出一个鹅,闲快活!

意马收,心猿锁,跳出红尘恶风波,槐阴午梦谁惊破?

离了利名场,钻入安乐窝,闲快活!

南亩耕,东山卧,世态人情经历多,闲将往事思量过。

贤的是他,愚的是我,争甚么?


这新鲜热辣的声口,是彼时散曲的真正样子,也是和散曲一样俗的“大俗人”关汉卿的快活人生。


关汉卿肆意欢纵——“玩的是梁园月,饮的是东京酒,赏的是洛阳花,攀的是章台柳”,立志做“蒸不烂、煮不熟、捶不扁、炒不爆、响珰珰一粒铜豌豆”,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想到,随着杂剧在燕京的形成、兴起和繁荣,日后杂剧在他手中搓圆捏扁,任意挥洒,他这么玩着,竟然玩成了一个元朝杂剧之父。


但杂居史不让他专美于前。当这个“普天下的郎君领袖,盖世界浪子班头”满燕京招摇的时候,有个将和他齐名于杂剧史的小毛头悄悄出生了。


王实甫


王实甫的父亲王逖勋是有着累累军功的一代猛将,他跟随成吉思汗西征,一直当到太原郡侯,发迹后迁居到燕京,王实甫就出生在燕京。


十二月过尧民歌·别情

王实甫


自别后遥山隐隐,更那堪远水粼粼。

见杨柳飞绵滚滚,对桃花醉脸醺醺。

透内阁香风阵阵,掩重门暮雨纷纷。

怕黄昏忽地又黄昏,不销魂怎地不销魂。

新啼痕压旧啼痕,断肠人忆断肠人。

今春香肌瘦几分?缕带宽三寸。


军人家庭出身的他何时爱上写曲已不可知了,总之,天才一出手,世人总要懵三懵的——他的《西厢记》没有人不知道,几百年过去不晓得养活了多少人……


据说王实甫出生于公元1260年。那时候,大元帝国,还没有成形哩。


公元1271年,在刘秉忠的建议下,忽必烈取《易经》"大哉乾元"之意,将蒙古更名为"大元",这就是元王朝命名的由来。


刘秉忠何许人也?


刘秉忠


四十八岁以前,他不叫刘秉忠,叫“聪师父”,是个僧人。


他曾是个金国人,也曾是个神童(仿佛乱世的神童会特别多些),八岁能日诵古文数百言,十三岁在帅府做人质,十七岁为邢台节度使府令史。


不愿意沦为书记小吏的他,眼看“大丈夫生不逢时”,决定“隐退以待时而起”,于是弃官隐居于武安山中。若干年后,被天宁寺虚照禅师收为徒弟。又若干年后,云游云中府,留居南堂寺。


忽必烈即位之前,禅宗高僧海云禅师奉召,路过云中,顺便把他带上了。这一带,就把他带到了元世祖身边,君臣相伴数十年。


这数十年里,他成了忽必烈的“诸葛亮”。忽必烈每逢打仗、行军、用人,都要叫他占卜。君臣二人日以继夜地占卜、策划,中原儒教文化经由他的口,汩汩流入忽必烈的心中。


聪师父四十八岁那年,忽必烈采纳了大臣的建议,赐他高官厚禄及美妻,他这才算是脱下僧服,正式还俗,改名刘秉忠。


或许,他只是顺应了忽必烈的心愿,其实穿着僧服还是官服,于他都是一样。他仍旧闲云野鹤,惯常地读书、作诗、写词、饮酒、弹阮式古琴、写二王书法。


他手握重兵的先祖们曾历仕辽、金、蒙古,他冷眼旁观,只觉一切都是空。尤其是后来他精通占卜阴阳术以后,早惯了天命轮回、四大皆空。


【南吕 干荷叶】

刘秉忠


干荷叶,色苍苍,老柄风摇荡。

减了清香,越添黄。

都因昨夜一场霜,寂寞在秋江上。


人世间的繁华相替,荣辱变迁,就象这荷叶的荣枯,何时消停过?总是你去了我来,我走了他到。


公元1274年,刘秉忠忽然无病而逝。忽必烈失去了他最重要的谋臣。


公元1275年,正当壮年的姚燧走入仕途,逐渐成为重臣。


姚燧


早在刘秉忠建议定国号的那一年,姚燧的师父许衡被任命为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,忽必烈亲自挑选蒙古子弟交给他教育。许衡奏召十二弟子为伴读,姚燧就是其中的一名伴读郎。


姚燧的祖先在辽金两代做过高官,抚养他长大的伯父姚枢是著名的汉族儒臣,他十三岁在伯父家中见过许衡,十八岁正式拜师学习理学。


显赫的家族、耀眼的师门、天赋的才气,使得他似乎不需什么力气就能赢得高官厚禄。然而,宦海沉浮,他也体验着这仕途的变幻莫测:


【中吕  阳春曲】

姚燧


笔头风月时时过,眼底儿曹渐渐多,有人问我事如何?

人海阔,无日不风波!


没有谁能逃过风波重重的人生,纵然是事事如意的人生赢家;


也没有王朝能逃过改朝换代的命运,纵然曾流光溢彩、辉煌灿烂!


公元1279年。金国降将张弘范指挥元军在崖山消灭了南宋最后的抵抗力量,南宋丞相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幼帝赵昺投海殉国,南宋灭亡,元朝一统。


这以后,元朝的经济重心从北方转移到南方,随之南移的,是大批士人、艺人。同时,亡国的愤慨和仕途的无望,在江南催生了一批新的浪子。


在这滚滚人流中,与诸才子交好、色艺双绝的杂剧演员珠帘秀从洛阳启程南下了。


珠帘秀


珠帘秀,又唤作朱帘秀,姓朱,行第四。大抵她是洛阳人,王恽称为”洛姝“。


据说她的演技为当世第一。元末夏庭芝编《青楼集》,说她“杂剧为当今独步,驾头(类似老生)、花旦(类似青衣)、软末泥(类似小生)等悉造其妙”,可见其风头。


对了,《朱氏诗卷序》是珠帘秀的诗集……她不但能演戏,而且能写诗写曲。


相传她最著名的绯闻男友就是关汉卿。关汉卿的确给她写过《一枝花·赠珠帘秀》,写得非常美——“拂苔痕满砌榆钱,惹扬花飞点如绵。愁的是抹回廊暮雨萧萧,恨的是筛曲槛西风剪剪……十里扬州风物妍,出落着神仙”!


不过据考证,三十岁的名伶和八十岁的浪子这一段绯闻,并不存在。真正和珠帘秀缱绻难舍的是卢挚。


卢挚给珠帘秀写词:“系行舟谁遣卿卿,爱林下风姿,云外歌声”,珠帘秀也不含糊地热烈回应——


【双调  寿阳曲  答卢疏斋】

珠帘秀


山无数,烟万缕,憔悴煞玉堂人物。

倚篷窗一身儿活受苦,恨不得随大江东去。


可惜这样高调秀恩爱的,总是没结果的……


珠帘秀晚年定居杭州,嫁与道士洪丹谷。死前,洪丹谷为她作歌:“二十年前我共伊,只因彼此太痴迷,忽然四大相离后,你是何人我是谁?”


珠帘秀一笑而逝。


所有的因缘际会,哪个不是“只因彼此太痴迷”呢?


若卢挚当时在场,他是否也会想起——


公元1303年,在扬州,他与乐府名伶珠帘秀的那场初相见。


卢挚


卢挚与珠帘秀注定不会有结果。


这位大德八年成为“玉堂人物”的高官,此前的名望已经很响亮:他曾以成宗侍从、汉人名儒、文翰清望之臣的身份,到湖广行省代祀。


年轻时候,卢挚因父亲的缘故由诸生入朝充秃鲁花,再凭自己“国手棋”的本领被忽必烈擢为侍从,然后步步高升。


他文才既一流,官运又亨通,渐渐升到了文人最高职的正二品翰林学士承旨——文人所求,不过如此。但他却想辞职。


大约在大德九年年底,卢挚愤而离朝,外任宪使,写下“为功名枉争闲气”“炼成腹内丹,泼煞心头火”这些激烈的句子。


【双调 沉醉东风 秋景挂绝壁】

卢挚


南柯梦清香画戟,北邙山坏冢残碑。

风云变古今,日月搬兴废,为功名枉争闲气,

相位显官高待则甚底,也不入麒麟画里。


大德十年以后,卢挚任浙西廉访史,长期居留江南,和江南一带的士子们结社、吟唱、悠游山水,他的心境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

那大概是公元1306年-1307年左右。


其时,马致远亦在杭州任江浙行省务官,与卢挚交往密切,时有酬唱。


马致远


马致远是大都人。他年轻时热衷功名,满怀着“太平时龙虎风云会”的渴望。他有驰骑燕赵的雄心,也曾刻苦学习六艺,更曾付出“写诗曾献上龙楼”的实际行动。


但偏偏命运与他作对,卢挚如探囊取物的清贵,到他这里却难似登天。他一生与荣华富贵无缘,却阴差阳错的,被后人称为曲状元、曲仙,与诗仙李白、词仙苏轼同列。


“二十年漂泊生涯”之后,他怀着对时政的不满归隐田园,日日深杯酒满,朝朝小圃花开,自许为“林间友”“世外客”,死后葬于祖茔。


他最著名的《天净沙·秋思》大抵就写于他五十岁归园田居时。


【天净沙·秋思】

马致远


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

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


卢挚结交的士子还有张可久。


张可久


卢挚在扬州结识珠帘秀的同一年,也在吴淞结识了张可久,那时候张可久应该才二十啷当岁,但已经崭露头角了。


他在至大、延祐年间就居住在杭州,并在这里购置了房产,参加诗社的活动也早,与刘致、姚燧、贯云石、卢挚、薛昂夫等都有密切的交往。


他的散曲,写得极雅。他写山中事,是“松花酿酒,春水煎茶”,写少女的情,是“掩霜纨递将诗半篇,怕帘外卖花人见”,他写生民涂炭,也只是这样一声文雅的叹息:


【卖花声  怀古】

张可久


阿房舞殿翻罗袖,金谷名园起玉楼,隋堤古柳缆龙舟。

不堪回首,东风还又,野花开暮春时候。

美人自刎乌江岸,战火曾烧赤壁山,将军空老玉门关。

伤心秦汉,生民涂炭,读书人一声长叹。


他的散曲编为《小山乐府》,让人想起另一个小山来——也是那样的雅致、清丽。他一生只作散曲,不写杂剧。


也许是他觉得杂剧太俗。贯云石在《小山乐府》的序文里说:小山以儒家,读书万卷——他是懂他的。


公元1314年,贯云石和张可久,相识于钱塘观潮时。


贯云石


那年,贯云石称病归江南,卖药隐居钱塘市中。


贯云石是他的汉名,他的全名,叫作贯小云石海涯。贯小云石海涯生于贵族之家,他的师父,是名满天下的一代硕儒姚燧。


二十岁的时候,贯小云石海涯承袭父爵,出任两淮万户达鲁花赤(这是一个拥有实际兵权的三品要职)。不久,又出镇永州。这位年方弱冠的少年将军,管辖着十一万户百姓,统率着七千将士。而且,他文武双全——公务之暇,他最爱写诗作曲,投壶雅歌。


看起来多么美好。可是私底下,他矛盾又苦闷——他想要建功立业,也想要自由闲适,鱼与熊掌,如何取舍?


挣扎了九年,二十九岁那年,他终于决定将官职军权让给弟弟忽都海涯,自己卖药钱塘市中。


他只卖一种药,叫做“第一人间快活丸”,有人买,他就摊开两手大笑……买主也就恍然大悟,笑着走了。


他三十九岁就死了,也许不是死了,是终于摆脱了最后的、皮囊的羁绊吧。这样的人,是应该回到天上去的。


【殿前欢  畅幽哉】

贯云石


畅幽哉,春风无处不楼台。

一时怀抱俱无奈,总对天开。

就渊明归去来,怕鹤怨山禽怪,问甚功名在?

酸斋是我,我是酸斋。


他母亲怀他的时候,曾梦见有耀目的星星入怀,他出生的时候,神彩秀异非同凡人,他卓绝的一生,刚好处于元曲的黄金时代。他以通脱豪爽的风格闯入了散曲阵地,犹如天马奔驰,赢得世人阵阵叫好。王世贞《曲藻》序里,将他称为中华文化史上"擅一代之长"的杰出人物——他最终成了酸斋,贯云石。


酸斋是人间的传奇。


但竟然还有个甜斋。


甜斋便是嗜甜的徐再思。


徐再思


每个人要的东西都不一样。有人辞官归故里,有人漏夜赶科场——仿佛便是酸斋和甜斋。


为追求功名,甜斋离开家乡,在太湖一带漂泊十年之久。但他终生也没有能走进仕途。


【水仙子  夜雨】

徐再思


一声梧叶一声秋,一点芭蕉一点愁,三更归梦三更后。

落灯花,棋未收,叹新丰逆旅淹留。

枕上十年事,江南二老忧,都到心头。


“那些为生活所折磨,厌倦于跟人们交往的人,是会以双倍的力量眷恋着自然的”。


此话何其惊人!但细想来,却真的如此。


有别于唐诗的激昂奋进,有别于宋词的清雅宛转,元散曲中满布着叹世之作:沉沦,幻灭,虚无,冷漠。


张可久如此,徐再思如此,乔吉也如此。


差不多就在贯云石、张可久相识的那一年,乔吉也南下游历。


乔吉


乔吉也是一生未仕。钟嗣成在《录鬼簿》中说他“美姿容,善词章”,又作吊词道:“平生湖海少知音,几曲宫商大用心。百年光景还争甚?空赢得,雪鬓侵,跨仙禽,路绕云深。”


再看看乔吉的自述,他那不得志的一生仿佛便在眼前。


【正宫  绿幺遍  自述】  

乔吉


不占龙头选,不入名贤传。

时时酒圣,处处诗禅,烟霞状元,江湖醉仙,笑谈便是编修院。

留连,批风抹月四十年。


他一生相当多的时间是在当度曲清客、陪酒侍宴中度过,浪游江湖,走遍各地,和公卿、名妓、文士交往。


乔吉有三部杂剧传世——《杜牧之诗酒扬州梦》《李太白匹配金钱记》《玉箫女两世姻缘》,无一例外地,都是大元才子们“争不得也”背后刻骨的荒凉。


何况兵燹、饥谨和疾瘟接踵而来!


公元1329年,关中大旱。据《元史  五行志》载,大旱灾甚至不断向东、向南蔓延开去:


二年夏,真定、河间、大名、广平等四州四十一县旱;峡州二县旱;八月,浙西湖州、江东池州、饶州旱,十二月冀宁路旱。


那年的关中山路上,匆匆路过一个七十岁的老者,他刚刚被任命为陕西行台中丞,负责赈灾。


张养浩


此前,张养浩已经三拒朝廷的召请了。


他和卢挚一样,为了避祸,不惜隐遁在家中,但为了救灾,他慨然登车,马不停蹄地去上任了。


他途经洛阳、渑池、潼关,直达长安,一路行去,眼见灾民的痛苦挣扎,感慨中写了数首怀古散曲,其中最著名的,就是金庸在《射雕英雄里》让樵夫唱出的“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!”


【山坡羊  潼关怀古】

张养浩


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,山河表里潼关路。

望西都,意踌躇。

伤心秦汉经行处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。

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!


张养浩何尝不是个才子型的人呢?


十九岁时,他写出《白云楼赋》,得才名于缙绅之间。


他还有个可爱的爱好——他爱奇石,贮有奇石十,有凤翥石、蛟龙石、四灵石、碧虚仙人石、殷园石、豸冠石、凝云石、苍云石……每次饮酒必然给奇石上座,呼之为石友。


但他终于因为救灾,先是散尽家财,后又尽心竭力,最后因过分操劳,死于关中。


张养浩的尽心竭力没有能挽留这个王朝更多的时间。


公元1351年,韩山童、刘福通、郭子兴、徐寿辉、彭莹玉等人揭竿起义,揭开了大元灭亡的序幕。


公元1356年,因为战乱,杭州陷于兵火达十年之久。


先是张士德(张士诚弟)攻陷杭州,不久被元兵夺回。七年后杨士诚旧部又再夺回。三年后朱元璋派常遇春、李文忠再攻打杭州……


在这样的漫天兵火中,汤式眼见昔日的繁华荡然无存。


汤式


【天香引  西湖感旧】  

汤式


问西湖昔日如何?朝也笙歌,暮也笙歌。

问西湖今日如何?朝也干戈,暮也干戈。

昔日也,二十里沽酒楼,春风绮罗;

今日个,两三个打鱼船,落日沧波。

光景蹉跎,人物消磨。

昔日西湖,今日南柯。


汤式是象山人,曾做过小吏。他生在从元入明的时代,眼见了元的衰败、明的兴起。


战火仍在燃烧。公元1367年,朱元璋陆续击败陈友谅、张士诚、方国珍等其它南方起义军和南方大元势力后,开始北伐。


其时,倪瓒避兵泖上。


倪瓒


难以想象一个生有洁癖的人,是如何在这乱世的腌臢里活下来的。


他见不得污秽,寻常如厕是一座铺有鹅毛的空中楼阁;植在院子里的梧桐树每片叶子都要擦洗;有客人生得粗鲁,他会愤怒地呼过去一巴掌……


在这乱世中,他不隐也不仕,别人都不了解他,他也不想被人了解。


【折桂令  拟张鸣善】

倪瓒


草茫茫秦汉陵阙,世代兴亡,却便似月影圆缺。

山人家堆案图书,当窗松桂,满地薇蕨。

侯门深何须刺谒?白云自可怡悦。

到如今世事难说,

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,不见一个豪杰!


倪瓒画画,只画天地,从来不画人。他说,天地间哪有一个英雄,哪有一个豪杰?


是啊,张养浩也曾经说过:兴,百姓苦,亡,百姓苦!


与天地相比,人类的兴亡更替何等渺小?人世间的所谓英雄豪杰,何等虚无模糊?


可这渺小的兴亡更替,仍在代代不倦地继续着。


公元1368年,朱元璋称帝,建立明朝,随后徐达率军攻陷元朝的首都大都。元亡。


元亡后,倪瓒在画上题诗书款,只写甲子纪年,不用洪武纪年。又作《题彦真屋》诗云: "只傍清水不染尘",表示决不做新朝的官。


倪瓒死于公元1374年。为大元定下国号的刘秉忠死于公元1274年。


100年间,天地已变。又似乎从未改变……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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